着作权诉讼指引:如何看待保护作品完整权与着作财产权的冲突

由於我国着作权法规定着作权兼具财产权和人身权双重属性,以改编等方式使用他人作品,不仅应徵得原作者关於相关着作财产权的授权,还应注意尊重原作者的保护作品完整权等着作人身权。若使用方式不当,即便依授权使用他人作品,仍有可能陷入侵害着作人身权的争议。从实践情况看,这一点在侵害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认定上体现尤其突出。

以作品改编爲例,改编是在原作品基础上进行二度创作,形成区别於原作品的新作品的行爲,但即便是经合法授权的改编行爲,其对原作的改编仍要受到原作者保护作品完整权等着作人身权的限制。

从改编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的关系来看,改编权是对原作品进行改动的权利,而保护作品完整权则是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他人对作品的改动程度,要求对原作品的改动不能造成对原作品的歪曲、篡改。这种权利范围上的交叉、重叠,使得合法改编人对改编权的行使与作者对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保护诉求可能产生直接冲突。因此,有必要厘清作品使用过程中,保护作品完整权与其他着作财产权之间的关系。

保护作品完整权维护的是作品的内容、观点、形式不受歪曲、篡改,其基础是对作品中表现出来的作者的个性和作品本身的尊重,其意义在於保护作者的名誉、声望以及维护作品的纯洁性。①

但对作品中所表达的个性和观点的理解具有很大主观性,正所谓「一千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对於「歪曲、篡改」的认定不能简单以作者的主观意志作爲判断依据,作者对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行使应受到一定的限制,尤其是在作者将其着作权许可或者转让给他人之後,他人基於合法授权使用作品的情形。此种情形下,作者对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行使应符合诚实信用原则,不得滥用权利。如果动辄主张他人对作品的使用构成「歪曲、篡改」,将导致被许可人或受让人受让取得的着作财产权形同虚设,不利於权利流转和作品传播,也不利於交易秩序的稳定。

因此,对於作者将其着作权转让或者许可他人使用後,因受让人或被许可人行使相关财产权引发的侵害保护作品完整权纠纷的处理,基於诚实信用原则和利益平衡的考量,应当有别於未经许可的使用行爲。此时,对於保护作品完整权侵权行爲的认定,应当更加审慎。

作者将其着作权转让或者许可他人之後,受让人或者被许可使用人根据作品的性质、使用目的、使用方式可以对作品进行合理限度内的改动。判断是否属於在合理限度内的改动,应当综合考虑作品的类型、特点及创作规律、使用方式、相关政策、当事人约定、行业惯例以及是否对作品或者作者声誉造成损害等因素。也就是说,受让人或者被许可使用人根据作品的性质、使用目的、使用方式可以对作品进行合理限度内的改动。

所谓「合理限度内的改动」是指基於合同约定及合同解释的合理范围,而不能脱离作者的授权范围。对於「合理限度」的把握,应当视授权范围及受让人或者被许可使用人对作品的使用方式而有所区别。

例如,对於作品的复制行爲是否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认定,应当坚持较爲严格的标准,复制後呈现的内容、观点与作者在原作中的表达明显不一致的,通常可以认定构成对原作的歪曲、篡改。对於作品的摄制行爲,2013年《着作权法实施条例》第10条规定:「着作权人许可他人将其作品摄制成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的,视爲已同意对其作品进行必要的改动,但是这种改动不得歪曲篡改原作品。」

而对於作品的改编是否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认定,应当坚持更爲宽松的标准,只要没有过於偏离或歪曲原作内容、观点的,通常不宜认定构成对原作的歪曲、篡改。

保护作品完整权侵权认定面临的难题是如何界定合法改编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权利边界。作者将其着作财产权尤其是改编权转让或者许可他人行使的情况下,对於保护作品完整权保护强度的把握,在更深的层次上,需要考虑着作权的私权属性、着作人身权与民法意义上人身权的区别、对於着作人身权保护力度的导向性、爲文艺再创作预留空间以及保护文化产业投资者利益等因素。

尤其是影视游戏改编通常需要汇聚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方可啓动创作,在合法获得改编许可的情况下,对侵害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认定应适当从宽。在改编权已经许可或转让的情况下,既要充分保障作者人格利益,也应尊重相关作品的创作特点和规律,不宜让保护作品完整权成爲悬在改编者和制片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而不当地限制影视游戏作品的创作空间,影响产业正常发展。②

在张牧野诉中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陆川等侵害着作权纠纷案中,电影《九层妖塔》系根据其所着小说《鬼吹灯之精绝古城》改编而成,作者张牧野主张,涉案电影的故事情节、人物设置、故事背景与其小说相差甚远,远远超出法律允许的必要改动的范围,对小说存在严重的歪曲、篡改,侵害了保护作品完整权。

一审法院认爲,对於保护作品完整权的适用,应当综合考察使用作品的权限、方式、原着的发表情况等因素。对於经合法方式取得作品部分或者全部着作权财产权的,尽管作者享有该作品的人身权,但基於合同履行的诚实信用原则和作品创作与传播之间的利益平衡原则,应当对保护作品完整权的形式予以一定程度的限制。即在着作权合法转让後,被转让人的合法改编行爲是否侵犯作者的保护作品完整权,不能简单依据是否违背作者在原着中表达的原意这一主观标准进行判断,而是应重点考虑改变後的作品是否损害了原着作者的声誉。监於电影作品的特殊创作规律,必然要对人物关系、情节结构、主要场景做出较大幅度的调整和改动,判断涉案电影是否侵犯原告的保护作品完整权时,应当要充分考虑改编者的艺术创作自由,尽量缩小保护作品完整权的控制范围。涉案电影的改编、摄制行爲并未损害原着作者的声誉,不构成对原告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犯。

二审法院则认爲,保护作品完整权并无「有损作者声誉」的限制,对该权利的侵害不以「有损作者声誉」爲前提。在获得对原作品改编权的情况下,改编作品所作改动应当符合必要限度,如果改动的结果导致作者在原作品中要表达的思想情感被曲解,则这种改动就构成对原作品的歪曲、篡改。本案中,涉案电影对涉案小说中的核心表达要素进行了大幅度改动,对原作品中表达的观点和情感进行了本质上的改变,因而构成对原作品的歪曲、篡改,侵害了作者的保护作品完整权。③

该案是近年来涉及改编电影作品的典型案例,引发了影视游戏行业如何在授权范围内对原着作品进行合理改编的广泛讨论。尽管一、二审法院对该案的处理存在一定分歧,但均通过对着作权法的解释适用,对如何判断改编电影作品是否侵犯原着作品的保护作品完整权进行了探索。

面对影视游戏改编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改编权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冲突,首先,应对改编权与保护作品完整权作明确区分。改编权与保护作品完整权属於两项不同的权利,前者属於着作财产权,後者属於着作人身权。着作财产权保护的是财产利益,着作人身权保护的是人格利益,改编权无法涵盖保护作品完整权所保护的利益。就二者的侵权认定逻辑而言,未经授权的改编行爲,若对原着的改动不构成歪曲、篡改,则仅侵犯改编权,不构成对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犯;经过授权的改编行爲,若对原着的改动构成了对作品的歪曲、篡改,尽管不会侵犯改编权,但可能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

其次,应尽可能通过合同对权利行使方式和边界作出约定。转让与许可使用本是双方合意的结果,意思表示一致时改编权与保护作品完整权仍然发生冲突,原因在於合同中未对权利行使作任何限制,受让人和被许可人无法通过合同具体条款约束作者或其继承人。着作权属於私权,奉行意思自治原则,合同双方可以对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行使在合同中作出限制性约定。通常情形下,受让人或被许可人实施改编行爲後,大都将改编後产生的演绎作品直接推向市场,并没有向作者或其继承人展示其演绎作品,由作者或其继承人确认是否符合本意。在作者或者其继承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改编後产生的演绎作品自然会存在歪曲、篡改原作品的可能。而这种市场实践,完全是可以通过法律规定或合同约定作出改变的。④从防范纠纷发生的角度,事先通过合同作出清晰约定是较爲可行的做法。

最後,对於侵害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认定,应结合具体案件的实际情况综合考量。对於当事人之间关於权利行使有明确约定的,除非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应予尊重。关於具体的考量因素,可以参照《北京法院侵害着作权案件审理指南》4.8条的如下规定:「作者将其着作权转让或者许可他人之後,受让人或者被许可使用人根据作品的性质、使用目的、使用方式可以对作品进行合理限度内的改动。判断是否属於在合理限度内的改动,应当综合考虑作品的类型、特点及创作规律、使用方式、相关政策、当事人约定、行业惯例以及是否对作品或者作者声誉造成损害等因素。」

注释:

① 陈锦川:《浅议我国着作权法中的保护作品完整权》,载《中国版权》2019年第5期。

② 杨德嘉:《与改编权相关的法律问题分析》,载《中国版权》2017年第6期。

③ 参见北京智慧财产权法院(2016)京73民终587号民事判决书。

④ 孙山:《改编权与保护作品完整权之间的冲突及其化解》,载《科技与出版》2020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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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二:规范目的与着作权法的解释(2小时)  主讲人: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智慧财产权学院教授 李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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